当前位置:首页>名家专栏
缅怀恩师 光大国学 ——纪念王重民教授诞辰 0 120 周年 □ 金恩晖
发布日期:2023/10/23  发布者:admin  浏览:36108


今年,是我在北大图书馆学系(现信息管理系)读书时的恩师王重民先生诞辰 120 周年。收到北大系里约稿来函,我的心情十分激动。作为他老人家的入门弟子,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自己,那就是:生而有幸。我已届耄耋之年,八十有五,生而有幸的意思是,我从十九岁考入北大,直到参加图书馆工作和退休,在这一甲子多的漫长岁月里,我在学习图书馆学、目录学,文献学以及立德做人等各个方面都有幸得到王先生的指教和影响。

1957~1961 年,在大学学习期间的我有幸得到王先生在课堂上面授目录学等专业基础课程;他还常常接待同学们到他家里,与同学们谈心,叮嘱我们做人首先要有好品德,才能带动学习好知识。记得 1957年冬的一天,我在王先生家里闲聊,谈到我是吉林市人时,王先生顺口讲了关于吉林市的许多厉史往事,特别对吉林的文物典故、名胜古迹如数家珍。他本是河北人,从未到过吉林市,何以有如此渊博的学识?他认真地向我介绍了关于地方志的知识。他说,早在三十年代他从北师大毕业、在北京图书馆索引组工作时,曾参加吉林省吉林市的《永吉县志》的编撰工作,其中从古籍里选择有关历史材料入志正是由他执笔的。该志由曾任吉林省省长、号称“吉林三杰”之一的徐鼐霖任总裁,章华等多名地方官员、知名人士分别任总纂、监修等。王先生作为历史材主要写稿入则列为分纂。我联系现实半开玩笑地说,当下许多著作都挂上了某些非撰写人的姓名,原来这是从编方志学来的,其来有自呀。王先生摇头否认说:“非也。官修方志由各级政府主持,为皇室管理一方土地、人口及其生产、生活等等,这是钦定的,每隔若干年要作为一方政绩檢查的。地方官署上姓名,在责任上对上是一个交待。但我国古代文人不是如此,他们是很讲究文责自负的,他们的作品都只署本人姓名。很少有人不动笔就在他人作品前填上自己的名字。”于是,我按着王先生指示,到北大古籍书库借来《永吉县志》,王先生持书现身说法地对我加以指导。此志为民国二十年(1931 年)脱稿、成书,伪康德八年(1941 年)铅印本。我在王先生的亲切教导下,开始热爱上古籍和地方志,懂得了如何编制古籍版本目录索引和大型工具书等治学方法,树立起为振兴中华传统文化而将毕生献给图书馆事业的决心。

我之生而有幸还在于,从北大毕业到参加工作数十年间,王先生对我的教育与帮助始终未断。在吉林省图书馆的工作岗位上,我结交文友、读书治学、撰著论述或者编制工具书等项课题,多是学习运用王先生经常使用的科研方法进行,或是随时向王先生请示而得到新的启发。比如在社会交往方面,我在长春市结识了一位革命前辈、而后成为我的新的恩师张松如教授(即公木,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词作者,著名诗人、作家);王重民先生早在三十年代北师大读书时,兩人即是同校好友,王为师兄,张为师弟,二人曾利用课余时间,共同探讨政治形势,寻找未来出路,研究学问和古籍;新中国建国后,他们两位失联多年,一个偶然机会,我协助将他们的友谊关系恢复了。

又如在学术方面,我的地方志研究成果,象《让中国地方志走向世界--〈方志论丛〉》、《寻根集》等方志理论著作,其中很多篇章都是受王先生方志研究的启发而写。一些大型的方志工具书的编制,如《中国地方志总目提要》,就深受他编著的《中国善本书提要》(1983 年)的影响;打牲烏拉志典全书注释及其研究》等等,也多是运用王先生编纂书目索引等方法。

在古籍整理方面,吉林省图书馆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始建的新省馆,它从一穷二白的底子起家,从无到有地收集藏书、开展工作。在短短几十年间,吉图积累了较多的古籍馆藏,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这种以传承中华优秀的古典文化为担当的精神,就是深受王重民先生的影响。

王重民先生对青年一代寄予深情和期望,每当我们读书治学有疑难向他讨教时,他总是展开心屝,有求必应。从 1961 年北大毕业,到 1966 年文革前的四、五年间,我曾写信向他请教各类学术问题,他从来都是有问必答,文革前几年间回信竞有 23 封之多。对其他同学或青年有关学术上的问题,他也是诲人不倦的。

北大图书馆学系 1956 级陈文超同学被分配到吉林师大(今东北师大)图书馆为其馆办图书馆第一届专修科讲授中国书史课,整理成几近 30 多万字的书稿《中国图书通史》交我,期望我提出修改意见;我自知学识不够,在长春又帮他找不到称心的人,就诚恳地对他说:“我看此书稿只有一条出路:还是请咱们系里王重民他老人家批改吧!”他考虑王先生年龄大,教学、工作繁忙,有些为难,当我反复向他说明王先生对青年、尤其是对学生的热情,他又看到王先生热心给我回的信,最后还是将书稿邮给了王先生。对这样一部未成书稿,王先生不拒烦难,认真审阅后,写了长达 4600 多字的亲笔信,详评细批,提出了许多有见地的修改意見……二十年前,在纪念王重民先生百年诞辰时,陈文超学友曾以《功业励后昆 教诲贯耳鸣》为题,写了滿怀感激之情的纪念文章。如今,这师生两位均已仙逝,但他们互敬互助互爱的情谊、成为一段佳话,长留人间。

以上讲起师生之间的话题,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只有当机立断,就此打住。隆重纪念恩师王重民先生,应该继承和发扬他老人家伟大的学术成就。王先生学问渊博,令人高山仰止,又宽如大海,无边无际。现在学术界已对王先生冠以著名的目录学家、敦煌学家、文献学家、图书馆学教育家、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创始人等等称号,他是当之无瑰的。然而,我感到,王先生还应该得到一亇重要的称号,才算园满,即:国学大师称号,这才是实至名归。

"国学"概念产生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当时 "西学东渐"改良之风正炽,张之洞、魏源等人为了与西学相对,提出"中学"(中国之学)这一概念。"国学"又称"汉学"或"中国学",泛指传统的中华文化与学术。包括中国古代的哲学、史学、宗教学、文学、礼俗学、考据学、伦理学以及中医学、农学、术数、地理、政治、经济及书画、音乐、建筑等诸多方面。王先生治学涉及哲学(如《老子考》)、史学(如《〈校雠通义〉通解》、《太平天国官书十种》、《记巴黎国家图所录太平天国文献》等)、地理学(如《清代学者关于禹贡之论文目录》)、文学(如《敦煌曲子词集》、《敦煌变文集》、《文学论文索引》)、经济学(如《毛晋刻书的企业经营》)、医学(如《本草经眼录》《善本医籍经眼录》)、考据学、农学等多个科目。在校辑整理文化遗产方面,经他收集、校勘、整理出版的有《徐光启集》(1962 年)、《孙渊如外集》(1932 年)、《越缦堂文集》(1930 年) ;王先生还著有《徐光启传》(1981 年)、《李越缦先生著述考》(1932 年)等,学有渊源,内容丰富、深刻,质量出类拔萃。

有研究者指出,"大师"是指人们对在学问或艺术上有很深造诣者的尊称,"国学大师"则是指其学问在"国学"研究之范围内属于出类拔萃者。同时,"国学大师"不能光看其学问,还要看其道德即人品、文品,看其文品与人品是否统一,即是否属于融人品与文品于一体的"道德文章"者流。有入认为,以此衡量,近现代的"国学大师"不过仅有唐文治、章太炎、陈寅恪、钱穆和钱钟书等几位。

我认为,王重民先生已经具备了人们公认的几位国学大师的条件,同时他还对现代国学有着独特的贡献,即:他是我国现代国学论文索引的发启者和主持人。1929 年,他在任职北平图书馆索引组组长时,曾主编《国学论文索引》初编,由中华图书馆协会1929年7月铅印出版。该索引收录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至 1928 年 7 月,发表于 82 种报纸杂志中的论文 3000 余篇。分类排列,共分总论、群经、语言文字学、考古学、史学、地学、诸子学、文学、科学、政治法律学、经济学、社会学、教育学、宗教学、音乐、艺术、图书目录学等十七大类及若干小类。

《国学论文索引续编》,北平图书馆编纂部索引组编,北平:中华图书馆协会 1931 年 7 月铅印出版。该索引接续正编,体例大体相同,对正编漏收的论文有所增补,论文数量与正编相仿。

《国学论文索引三编》,由王重民夫人刘修业编,北平:中华图书馆协会 1934 年 10 月铅印出版。该索引收录 1928 年至 1933 年底 192 种报纸杂志中的论文 4000 余篇。体例与正编同,惟十五音乐与十六艺术的类次对调,小类也有所增减。

《国学论文索引四编》,刘修业编,北平:中华图书馆协会 1936 年 6 月版。该索引收录 1934 年 1月至 1935 年底 210 余种报纸杂志中的论文 4000 余篇。体例与三编同,惟小类有所增减。

《国学论文索引五编》,侯植忠编,北京图书馆参考研究组 1955 年 1 月油印本,分上下两册。因为本书系侯植忠在抗战前完成的,所以所收期刊以 1937 年 6 月前出版者为限。分类大体与前一致,只是在『国图书馆学』之前增加了『博物馆学』一类。

按着人们的习惯性说法,中国历史从 1840 年——1919 年为近代;1919 年 5 月 4 日——1949 年 10月 1 日为现代;1949 年 10 月 1 日--至今为当代,王先生所编的国学论文索引,是现代国学研究的产物,理应与章太炎、陈寅恪、饯穆和钱仲书等同时代。王先生从目录学的角度,为中华国学追踪溯源,全面展开,其功至伟。有此开端,在当代中华国学进一步发展就有了坚实的基础。

我平生行事常有不妥善之处,留有人生的泥沙,成为悔之晚矣的遗憾;恩师王重民先生留给我的总是一片纯净:做学问要认真、刻苦,写文章要经得起推敲,交朋友要老实、厚道,为人、做事要经得起道德的考验……有恩师的这种精神在,自已就有了继续前进的方向;每念及此,我想即使去了天堂,也死而无憾了……


附: 王重民简介

王重民( 1903 - 1975 )中国目录版本学家、敦煌学家、图书馆学家。河北高阳人。字有三,号冷庐。9 1929 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同年任保定河北大学国文系主任,不久在北平图书馆任职。0 1930 年任该馆编纂委员会委员兼索 引组组长。 1934年奉派赴法国巴黎国立图书馆搜集流落海外的敦煌资料,协助戴密微整理敦煌文献。9 1939 年受聘于美国国会图书馆,整理馆藏中国善本古籍。7 1947 年归国,任北平图书馆参考组主任,同时受聘于北京大学。建国后,任北京图书馆副馆长,北京大学图书馆专科教授、主任。6 1956 年任北京大学图书馆系主任。

王重民一生从事文史方面许多学科的研究,著述颇丰,共有专著、论文 0 160 余部( ( 篇) ) 。其主要成就有以下四个方面。

一是研究和传授目录学

他在北京大学图书馆学系和中文系主讲《普通目录学》、《中国目录学史》、《中国目录版本学》、《中国古典目录学》等课程。著有《普通目录学》 (1957) 、《中国目录学史论丛》 (1984) 、《〈校雠通义〉通解》 (1987) 等。他多年研究中国目录学史的成果六部分收在《论丛》一书中。

二是编著和主编大批目录索引

他编著的《中国善本书提要》 (1983) 、《敦煌遗书总目索引》 (1962) 、《清代文集篇目分类索引》 (1935) 、《国学论文索引》初编 (1929) 等和他主编的《国学论文索引》续编、三编 (1931 ~ 1934) ,以及《文学论文索引》初编、续编 (1930 ~1933) 等,都是研究文史的主要参考工具书。

三是搜集、研究和介绍流散于国外的中国珍贵文献

把 他把 1934 ~1945 年在国外搜集到的大量中国珍贵文献加以整理,并对敦煌文献进行了大量研究工作,著有《敦煌古籍叙录》(1958) 、《敦煌遗书论文集》(1984) 等,编有《敦煌曲子词集》 (1950) 、《敦煌变文集》(1957) 、《太平天国官书》(1936) 等。在他所著的《图书与图书馆论丛》(1949) 一书中,也收有国外访书记多篇。四是校辑整理文化遗产。经他收集、校勘、整理出版的有《徐光启集》(1962) 、《孙渊如外集》(1932) 、《越缦堂文集》(1930) 等。此外,王重民还著有《徐光启传》(1981) 、《李越缦先生著述考》(1932) 等。

 

2023 年  6 月  17 日晨改定于长春五味斋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