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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孜三章 · 陈晓雷
发布日期:2023/8/24  发布者:admin  浏览:73440


 

   哦,我知道,即便大雪飞扬,

          也要让鲜花开遍我的山岗……

                                   ——茨维塔耶娃

 

出成都走318国道,大巴车右侧是美丽的青衣江。到天全路分条,右侧去云南,左侧去康定。

窗外湾湾溪水,汇成清澈的喇叭河。穿二郎山隧道,景致瞬变,银雾绕山腰,仿佛逶迤的蟒蛇裹着纱裙匆忙赶路。我们则如云游者怀揣梦想,把心放在长长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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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孜州康定市若吉藏族村寨风光

     甜果之香

 

临近中午进入康定市境,我们的车停靠在姑咱镇大渡河边的若吉村。村寨在河左岸,这种抬脚既能跨河,举头便可仰望雪山的藏族村寨,每天听着大渡河歌声过日子,村中有条小溪从北部雪山一路清脆地“唱”下来,大半个村寨都听得见。

若吉村藏宅木楼高低错落,多坐山望河,散落左岸,几乎每家庭院,且都有漂亮的名字,像溪憩小院、天竹居、飞鱼屋等等。很显然,枕着唱歌的河溪睡觉,全村皆无宁静可言。

当我独自沿着这条河溪流过小巷的石板路走进村里,走进藏民的小院子,我突然体味到一种别致的宁静,我看到家家院里,都盛开着粉丛丛的三角梅,都种着几棵浓绿的无花果树,此时无花果面色紫红,个头已长到儿童拳头大小,果们满脸渴望,期待主人快来收获。

写到若吉村的无花果,我想到那天与无花果有关的两个情节。

这天中午,我们在大渡河左岸的农家乐吃完午饭,村里一位女士领着作家们到大渡河堤岸上,一边听她讲解村里新农村建设情况,一边沿河堤欣赏其成就展览画廊。

我没跟队伍走程序,独自往相反方向走进村,走了约四五分钟,对面路上走来一对中年藏族男女,男的微笑地看着我,右臂挎个篮子,里面的无花果又红又大,一定刚摘下树的,果上挂着银霜,色泽新鲜。我对男人说,嗬,你家的无花果真大!一定很甜吧?是去市场卖吗?男人没回答我,顺手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大无花果,直接递给我,见我接住了,男人高兴得脸变成向日葵,再给你一个,这个比那个还大!我忙说,谢谢,谢谢,一个够我吃啦!

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慷慨,我有些不适应,脸上的侷促相,让这对藏族夫妇见笑了。各走各的路,三分钟后我沿原路返回,真巧!我与那对中年村民又碰上了,这会儿他们在家门前正往一辆皮卡车上装东西,好多箱鸡蛋,还有一袋袋看上去很重的东西。我走过他们家不远处,听皮卡车呼啸着从我身边驶过,开车的就是送我无花果的男人,车后除中年女人,又多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三个人望着我笑的样子,几乎一模式,眼角下弯,嘴角上翘,笑像飞起来的翅膀似的。

我从车后看见刚才那一筐无花果,正在车上晃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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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陈晓雷在若吉村寨采访卖无花果的老夫妇

在铁索桥桥头,见一位身着紫外衣、头戴迷彩军帽的老妪,身边放着两个背篓,正在卖无花果,一个空背篓放在右侧,地下背篓上有个小篮子装满紫红的无花果。我的一位同行出于好奇,向年近八旬老妪问价,这引得省州两级工作人员的注意,就主动为作家们购无花果尝尝鲜,于是三方人士都争着掏钱买果,那位和善的老太太自然喜上眉梢,却不知和谁结账好,一脸喜悦,一脸为难,就在“僵持”的几分钟里,有心的作家们迅速举起手机,抓拍这热闹的场面。当然,曾有记者经历的我,抢拍角度最多!关键我抓住了老人家瞬间流露的内心情绪和精神世界。

那刻,我也分得朋友从老妪手里买来的一棵无花果,这果个儿比鸡蛋大,外型像梨子,外紫内红,晶莹剔透,我尝一口,汁丰肉厚,一种超乎意外的甜,让我怀疑自己吃了满口的蜂蜜!平生第一次吃到如此甜的无花果,是在大渡河畔的若吉村。

午后,采风团的作家们,跟着“导介”进村参观新农村建设。我走一小段路,趁人不注意,就悄悄离开队伍,独自沿着斜坡小路向西走 ,我绕过新房子、旧房子、木房子、石头房子,很快穿插到大渡河边,在一处约拐了七十度角的河湾岸上,连续出现几个不大不小的枇杷园,一片片的枇杷树,深绿苍翠,枝上挂着金黄的枇杷果。我的这方面知识贫乏,对这种水果也看不出所以然,只是觉得它们到了收获的季节。

我连续转了三四户藏民小院。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房子新旧,不是贫富差距,而是院子主人的精神状态,我看到了用语言无法描述的生活折射,即鲜活而极富生机的美丽藏区。

我知道,这些小院里的果树花树,就是这些藏民人家的精神佐证。那一束束红三角梅、一丛丛粉三角梅,像回家的新娘子,喜悦满怀,激情绽放……家家的无花果树,都是一道道独特风景,苍翠的树枝上结着绿的、黄的、红的无花果,像繁星眨眼似的调皮地问我从哪里来?

每户小院里都呈现“静动和谐,生机竞放”的景象,尤其这些院里的三角梅,像跳动的火焰。还有树上成熟的无花果,像无数熊熊点燃的火炬,同高远处的夹金雪山相映成趣。我想到一位诗人的话:把生活酿成了诗。

秋阳映出,白云逃遁,阳光洗礼河谷,村子里陡然热了起来。

我绕个弯儿,又回到铁索桥桥头,坐在那位卖完无花果、满脸惬意的、正晒太阳的老妈妈身边。我同她说,你家无花果真甜啊!老人微笑着望着我。我问,您家种多少无花果啊?老人告诉我,家里有两亩地,种无花果和枇杷,无花果占大头。我问,都由您来这里卖啊?老人说,和老伴在家闲着没事做,出来卖卖果子,既赚了零钱,又寻开心。

我问她,家里孩子们帮着管果树吗?她告诉我,儿子和女儿都和藏族人结了亲,家在康定城里,平日工作很忙,为不牵扯孩子们的精力,家里的活儿都是我们老两口干。家里无花果树多,仅卖无花果,年收入就两万多元。

我们正聊着,一位中等身材、头发花白的老汉走来,他是老妪的丈夫,老先生问我哪里人?我问他今年高寿啊?他让我猜,我猜六十五?七十?老人家笑着摇头道,我已经八十二啦!我说您的身体太好啦,哪像这个年龄的人啊!他高兴,好像脸上的皱纹都飞走多半,他指着身边的老伴说,我比她大六岁呢!

我接着刚才的话题,听说您家还有个小枇杷园,地里的活儿都由您干吧?老人说,我和老伴一年就干两件事,侍弄无花果,侍弄枇杷园,如果赶上年景好,这两种果全年能收入三万多元,够我们生活用的啦,有时还能攒点余钱!我说,您花不了的钱,还要贴补孩子们吗?

老先生告诉我,儿子在市政府当干部,女儿在小学当老师,他们各自的家经济条件都好,从不要我们的钱!我们尽量不给他们添麻烦,不常叫他们回家来看我们,不向他们要钱花,不让他们帮我们干这干那,只让他们安心工作,多为政府多为国家出力……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这时,七十六岁老妈妈抬眼看我,遂举手向西北一指,喏,不远,我家的枇杷园,就在那边河岸上。我顺着她的指向望去,宽敞的大渡河水又阔又蓝,波光粼粼,闪闪发亮。远处雪山高低起伏,我看不到老人家的枇杷园,却坚信那山坡上一定有座待望丰收的枇杷园。

老妈妈有意,要领我去参观他家的枇杷园。我想起,此前我在一片枇杷园的河岸边转回来,那里一定有老人家的枇杷园,至少我看到了两位老人,寄托在枇杷园上的一片热望。

我礼貌地向二老告辞。老先生的那番话,不知触动我的哪根神经,我心里的阵阵发热……

我记住了若吉村卖无花果、种枇杷园的老妈妈叫李本珍,还有她的丈夫姓奉。

 

                   过折多山

 

    昨晚在康定酒店南侧情歌广场一角做核酸,我看见许多市民在跳广场舞,随着电视大屏幕音乐、歌舞画面,汉藏服混合的男女老幼们,围着圈跳锅庄舞,气氛热烈,我感受了高原人的乐观精神。  

  次日早晨,乘大巴出康定城,继续西行。四川领队林代忠说,今天好天气,我们有可能看到日照雪山的美景。路侧闪过的藏村藏宅都很漂亮。一条小河追赶我们的车,河边的村庄、寺庙、黑牦牛、肥沃田野、蜿蜒山脊,一片黄褐色。

  一路盘山道,弯路多如牛毛。车轮下沟涧峡谷不断,我坐车后部,不敢往下看,被摇来晃去的感觉弄得十分钟难受,唯一办法就是不断用力勒紧保险带。车行峡谷间像与群山捉迷藏似的,一会儿左,一会儿右,脖子不断转换,感到十分累人。

  透过车窗,眺望远方,早晨的太阳尚未升上山顶,路两侧光线幽暗,乍看逶迤起伏的山峦,蓝如浓墨,形似一只行走的巨蠎,浓与淡对比下,浅蓝天空像极了碧蓝的海,在天之下山之上,一张狭长的白云露出半张脸来,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天的浅蓝,山的墨蓝,把夹在中间的云脸,衬托得分外皎晶莹洁。

  大巴左拐右拐,继续往上爬行约半个多小时,两侧山上渐渐没了树木,连草丛也时有时无,山体变成黛青色,此山彼山于视觉中,己无多大差别,远望近观皆像似高低不等、雄壮威武、沉默无言的壮男人,它们也许就是康巴汉子的缩影吧。

  这时,山岗上挺立的高压线铁塔出现了,它们几百米一个,是青藏高原最独道的风景。望着张开双臂的“巨人”们,我的视觉疲劳得到缓解,铁塔肩扛东西走向的电缆,立在高低不等的山脊之上,形象颇为壮观,其手拉着手,像一串串飞奔的五线谱,这些舞于山巅之上的雄姿,已化作高原最美丽的乐章。铁塔们绵延挽手、不管高山低谷、不畏艰难险阻,坚持不断跋涉、一路向前的精神,昭示着最朴素的辩证法:山再高亦臣服人类足下。

  约进行九十分钟。我的观山视线,从平视到仰视,再由仰视到俯视,感到四周雄伟的群山,瞬间在眼前变小、变远、变低了,原来我们己攀上海拔4298米的康巴第一关口——折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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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队林代忠告诉大家,这里是折多山,下车行走要慢、行动要缓,如有不适及时报告,车里准备了”高反”药物,车在山顶停半小时。

  站在这并不雄奇的山脊上,我感觉气短头晕,步行翩然,还是坚持慢步走到那块刻着四个红字“西出折多”的巨石下拍照留念。

  我的“高反”悄然出现,有如独饮二两烈酒的感觉,虽不强烈,却已有很神奇的“晕感”,好像我的头顶多了张嘴,此刻正在大力喘吸,大脑急促贪婪地吸着氧,面部呈现微醺之感,稍有疏忽,步子迈得稍快,即可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我立于山巅,大口深呼吸,轻轻摆动双臂,刻意调理自己的心绪,把肺腑内久蓄的沉淤之气,用力往外排往外赶,渴望折多山的温凉空灵,让它们化作一缕清风,飘散在茫茫旷野中……这样感觉着,我的心气陡然顺释,有种勇敢自悦的信念升上来,在川西高原的大自然陶冶中,我想到阿来在《尘埃落定》中,借主人公傻子之口喊出的一句肺腑之言:“上天啊,如果灵魂真有轮回,叫我下一生再回到这个地方,我爱这个美丽的地方!”

今天,最高处的折多山山顶呈黑褐色,远望粉沫状、鱼鳞状的积雪,同黑褐山体融合,残雪斑斑,黑白相间,从东向西仰望,折多山顶很像一只健硕、威猛的卧虎,其雄居之势,煞为动人心魄。

沿着登顶的石阶路,可以直接登上山顶,受时间所限我止步。

我先走到东侧白塔处,向东方眺望,此刻,东边连绵的群山,正被升上来的阳光俯瞰着,那些山峦轮廓鲜明而温馨,好像一个个正为孩子们烧早饭的母亲,晨光里的笑脸格外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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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崭新的阳光,正直射在那座白塔上,它通身玲珑剔透,尊容、仪态、气息瞬间即陡增起来。远赏其像座圆润巨大的白玉酒樽,内里琼浆丰沛、醇酿盈蓄,正深情地接受着天光洗礼。近观其则似腹满经纶、厚德容丰的高僧名师,默思静立,合掌祈福天下百姓,生之健康、活之幸福,一路佛光普照,人间万世祥和……万物皆有灵,这里的白佛塔即灵之精华,她有底气接受万千众生的叩拜,以引领人们踏上西行或东进的祥瑞之途。

通往山顶的石阶路上,两侧栏杆挂满五彩缤纷的经幡,蓝、白、红、黄、绿的绸布经幡,把几乎看不见的石阶路夹于中间,走在其中感觉,像穿越彩虹的时光隧道,风儿轻拂,彩幡呼应,她们在我眼前轻歌曼舞、笑声可闻,“沙啦啦”的舞步声,让我遐思顿悟,这无尽的五彩经幡,其实就是无数藏民百姓的美好祈愿,在藏区父老乡亲们的心里,那些如火焰般舞动的经幡,就是藏在他们心中的美丽梦想:赶走贫困、建设家园,走上共同富裕的坦途。这是我进入藏区几天来,感受最强烈、最深刻的,即每个藏族乡亲,都怀揣美好梦想,他们正用勤劳耕作,现实着属于自己的梦想,融汇于中华民族的伟大梦想中。

路侧经幡随风飘舞,阳光于东方扑面而来,灼灼耀目,尽管折多山顶白雪皑皑,微风过处凉意随行,我未感到冷,心里却涌动着一缕难得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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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座比不得那些名山的折多山,被俗称为折多山口,是川藏区域真正有坐标意义的地理与文化的分水岭。此山东面是“关内”,即以大渡河河谷走廊延伸的川蜀多民族集居区。此山西边俗称“关外”,海拔高度陡增千米,地貌立呈干燥,攀过折多山,再往西行就进入世界屋脊青藏高原了。

  作家阿来在《瞻对:两百年康巴传奇》中写到折多山:自打箭炉(康定旧称)出南门谓之出关,直到今天,当地人还把康定以西的地面,叫作关外。作家引文《西藏志》,描述的折多山则是“走拱竹桥,沿山而上,二十余里达其山顶,曰折多,山高而不甚险,秋冬则积雪如山。山下二十里,有人户柴草。五十里至堤茄塘,有八户柴草。五十里到纳哇,路不险,有居夷,有烟瘴,顺沟而进,四十里至阿娘坝,地方颇为富豪。由是经瓦七土司密宗,经俄松多桥,到东俄洛,有碉房柴草。”

  这段史料文字,记述折多山是进藏之分野点,此山虽不险要,却雪盖山巅多达半年以上,关键还详述了沿路驻野居山的藏户游牧人家,以及高原地貌、交通路向、人文历史。

  这标明,折多山是历史悠久的古栈道、古座标,其远联古代文明路径,近牵当今经济发展的敏感神经,其作用决不是“中转过路”而已,而是屹立于蜀地与藏区结点上的大自然设定的“立交桥”,其作用即为内地与西藏,直至喜马拉雅山脉的中枢交通神经,这条“神经”一旦歌吟起来,神州大地都将为之合鸣,这条“神经”一旦奏乐,整个夏华都将为之起舞!于此而言,这座位居川藏高原结合部的名气不大的、且形象平平的折多山,其实就是中华民族西进东归的大自然造赐我们的巨挂天梯,只要我们从这里攀登起步,无论是向西,还是向东,都会迎来神奇的升华效应,我们的世界于是乎就会在瞬间陡然丰盈起来、壮阔起来、辉煌起来。

    立于此山,我顿生敬畏之悟,这大自然投来的一束灵光,让我沉寂许久的、几近麻木的心豁然亮了起来。

    我即兴写下这组短句《过折多山》,来表达此刻心情:

        感受康定溜溜的情歌,

        体吻黑白相拥的折多山。

        情歌、雪山、云朵,

        藏乡姑娘、康巴汉子

        还有浓浓的高原之蓝……

 

        醉了冰冷孤寂的心,

        我灵魂泪激漂零,

        与梦中雨雪交融,

        暖暖的雪,清清的风,

        心雨缕缕,梦境朦胧……

 

                白鹤眷恋的地方

 

沿雅垄江出城,过剪子山观景台、西尼卡观景台。路侧的河溪己结冰,河两侧是开阔平缓的天然牧场。过尼玛贡神山,山顶褐色草原上,散放着灰牦牛、黄牦牛、黑牦牛,望去那些低头掠草的牦牛,个个很健硕,像拱起的一座座雕塑像。

进入理塘县这天,我们的大巴行驶在不宽的街路上,感觉里一直在上坡。目视街上行人,中年男女居多,十之八九身着色彩各异的藏袍,其神色放松、安静、祥和,多面带微笑……我的心为之一颤,这里是达赖喇嘛六世、僧侣诗人仓央嘉措心中惦念的地方啊!我虽读他的诗很少,可他的凡心和诗人情怀,很早就感动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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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陈晓雷在理塘勒通古镇

已时近中午,我们到了城西南的长青春科尔寺,其海拔高度为4104米,本寺被称为中国海拔最高的庙宇。

周末维修,今天不开寺。因是海外作家团来访,便由县里相关人员引领进寺,早有几位红袍师父候在那里。我们刚下车,师父们手捧白哈达上前敬献。

我驻足金碧辉煌,声名远播的寺院里。感受这座四百年前的黄教古寺,其佛佗云集,佛心远扬,盛名当前。在这里,多位作家出现“高反”,我亦有被困扰的感觉,呼吸不畅,落足如踏絮。

今天行走于勒通古街巷,行走于长青春科尔寺,我心里湿润,有种暖风拂面的柔情感,高原、阳光、寺庙、经幡、老藏宅、男人女人,像皆在叙说着一个久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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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塘古镇街景

我想,早年那个两岁成为“转世灵童”,1697年十五岁入主布达拉宫的少年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此前却因摄政王桑结加措贪心权欲,对1682年圆寂的五世达赖喇嘛阿旺罗桑嘉措秘不报朝,进而给继任者达赖六世,即给仓央嘉措的前程埋下荆棘,给其命运留下祸根。擅权私欲让桑结心怀阴谋,置清朝版图而不顾,孤掌西藏权杖十余年。

当年,清驻藏督军拉藏汗看穿桑结的阴谋,预向朝廷揭穿他,摄政王唯恐自己阴谋败露,匆忙将雪藏民间十二载的仓央嘉措,匆匆接进布达拉宫,自己躲到幕后“垂帘听政”。

此时,徒有活佛其实的仓央嘉措,虽身在宫内,却无事可做,精神落寞。他身居空寂庙堂,心却仍留在山南故乡,思念昔日恋人仁珍旺姆,沉浸昨日爱情甜蜜中,不能自拔,内心之佛退隐角落,精神沉坠世俗红尘,于是他就写诗,表达自己当时的心迹情感:

 

在那东山顶上,

升起白白的月亮,

年轻姑娘的面容,

浮现在我的心上。

 

早年,他在山南故乡,与相爱的姑娘乐于山林,眠于牧野,冬不寒心,夏有暖雨,春草地作床,秋白云当被,他们爱得专注,爱得开心,爱得自由,爱得无忧无虑,那些日子如高原欢畅溪流,一路喊着笑着奔腾着,其心间昔日的爱,仍热着亮着燃烧着,在天地间无限延长着。

    如今的仓央嘉措,被布宫的高墙挡住了故乡的山野,被古寺穹顶遮住了高原的阳光,他的爱就像梦中的白鹤,双翅一展,渐行渐远……年轻的活佛内心焦渴,他多么希望:“用一朵莲花商量我们的来世,然后用一生的时间奔对方。”

此刻,身在布达拉宫的仓央嘉措,头顶再无蓝天白云,心中早已落满尘埃,没了晴朗的天空,沉入昏暗的轮回,其精神被囚笼锁住,身体被冷冻于雪山冰壑里,其感叹无法与恋人相聚,感叹被不幸的命运捆住手脚,前行艰难:“这佛光闪闪的高原,三步两步便是天堂,却仍有那么多人,因心事过重而走不动。”

那时,活佛仓央嘉措的岁月昏昏昭昭,任他怎样挣扎,就是走不出那片重重的阴影。他内心低泣自己的痛苦,期盼爱情不能与自己同行的无奈:“你是金铸佛身,我是泥塑神像,你我两个人不能,同住一个殿堂……”,直到他悲愤地慨叹:“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这种萦回在于心的爱之呼唤,是多么苍白、多么残酷、多么极富悲剧性。

仓央嘉措终于忍受不住艰熬,被追求自由生活的勇气鼓舞着,化名平民宕仁旺波,巧装越矩出宫,混迹拉萨夜街市红尘,以解心结,以求喧泄。他在一座明黄色的小房子里,却意外巧遇长相酷似早年恋人的“玛吉阿米”达娃卓玛姑娘,他爱之心烛再次点燃,就夜夜出宫与姑娘幽会偷欢,其感觉竟如此美妙绝伦:“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萨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

在拉萨的夜色中,仓央嘉措的爱复活了,其心中的佛却丟失了:“纵使高原上的风,吹不散执着的背影,纵使清晨前的霜,融不化心头的温热,你静守在月下,悄悄地来,悄悄地走。”直到有一天,他冒雪夜归,宫里守夜人沿着他留于雪地的足印,查到活佛夜夜出宫偷欢的“实证”,又沿着足印的另一方向,找到达娃卓玛,狠心的桑结加措,挥动冰冷的魔掌,腰崭了这对苦苦相恋的有情人,把他们的爱剁碎抛掷荒野,任高原秃鹫疯狂撕扯……仓央嘉措成了桑结加措的囚徒,布宫高墙锁住了多情活佛的爱情火焰。

当年,心在人间的活佛仓央嘉措,把自由和爱情看得高于生命,高于佛佗,其荒唐行为触犯了“天庭”。督军拉藏汗在将桑结加措斩杀后,西藏政佛两界间的矛盾日益激化,拉藏汗再向皇上状告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是不理佛事,沉醉红尘的“假活佛”,康熙帝遂动怒龙颜,命其押解仓央嘉措进京以证。据载1706年深秋,押解仓央嘉措抵达青海湖边时,其一病不起,圆寂于湖畔,时年二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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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丁香格里拉的央麦拥雪山

在甘孜州理塘县的长青春科尔寺、千户藏寨仁康古街,我的思想总是跳出躯壳来自问自答。看着平静谦和的僧侣,看着面溢笑容的藏胞百姓,体味着古寺院落和悠长老街的浓郁气息。

    我甚至透过这些普通人的眼神,感觉到一种超常的来自心灵的自信,和来自精神深处的满足——这里即是祥和相伴、幸福飙升的高原。这天夜里我失眠了。另一位同团作家、书法家游先生与我有共鸣,他告诉我,夜里睡不着,就尽情书写仓央嘉措最后的诗《洁白的仙鹤》:

 

洁白的仙鹤,

请你把双翅借给我,

不会远走高飞,

去理塘转转就回……

 

僧侣诗人仓央嘉措留给世界的“不解之美”多多,如身在活佛高位,如何能写出那么多善感多情的诗句,抒发活佛与民女的情事,这是“奇葩”中的人性,其启迪作用无法估量;如他为什么在青海湖边圆寂(或失踪),之后却无人见其衣饰、车马、甚至尸身;再如有人认定押解活佛的蒙古兵,受上方之命故意让他“消失”的;还有人传是青海人接走了仓央嘉措,在蒙古文的《哲布尊丹巴传》中确有“营救达赖六世”说;还传后来仓央嘉措云游四方多年,1716年来到内蒙古阿拉善南寺为上师,直到1746年在此圆寂,有灵塔为证……总之,这些疑问多多的不解之美,是仓央嘉措留给人类的巨大精神宝藏,时时闪耀着无尽的光芒。

我在理塘千年藏寨老街上漫步,在雄居高原的古寺里行走,从中悟出个道理:高原寺阔、外简内丰,佛贵入灵。其实,佛场乃人生,形神相融以守恒,恒在修行重在修心,恒在修神重在升慧。

回到长春后,我查阅很多资料后,知道有两件事与仓央嘉措密切相关。第一件事是,理塘是仓央嘉措情人达娃卓玛的家乡,她死后运回故乡,葬在理塘。第二件事是,根据仓央嘉措最后的诗《洁白的仙鹤》,在理塘找到他的“转世灵童”,理塘是第七世达赖喇嘛格桑嘉措的故乡。

                            2023年2月5日

 

作家简介:陈晓雷(图特戈),蒙古族,呼伦贝尔人,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就读中央戏剧学院,当矿工五年,做记者、编辑二十余载。曾在《人民日报》《民族文学》等报刊媒体发表文学作品200余万字,获省部级奖20余次。出版著作《大地童谣》《缺失苹果的高原》等8部。散文集《生活的位置》《我的兴安 我的草原》分获第四届中国煤矿优秀图书奖、第十一届吉林省政府长白山文艺奖,长篇儿童小说《黑眼睛 蓝眼睛》获第五届吉林(公木)文学奖。